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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马古道拾遗

时间:2007/6/28 4:00:00|点击数:

茶马古道拾遗

云南省茶业协会 邹家驹

 

最后的青龙桥

1941421日,三架日机飞临澜沧江的青龙桥上空,连续投掷了13枚炸弹。澜沧江从来是由北向南,只在小湾一带由西向东流淌。滔滔江水和巍峨的无量山,阻断了两岸的往来。南北向横跨澜沧江的青龙桥是茶马古道上的咽喉要地。昌宁以下澜沧江西面的广大地区,面积超过海南岛,但自古以来只有这唯一的桥路与内地相连。日寇曾多次派飞机轰炸青龙桥,由于地势险峻,桥体深藏在澜沧江峡谷的大山皱折中,敌机无法俯冲,阴谋从未得逞。

2004516号,云南省茶叶协会接到临沧常务理事杨思义的传真,小湾电站截流后水位提高290多米,青龙桥两面的茶马古道将永远沉入水底。接报后我在网上翻了一通,看来少有媒体关注青龙桥,更鲜见这段茶马古道的相关文章和报道。不知何原因,这段历史悠久茶马古道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协会在茶叶网站上贴了消息,征茶友同行,赶在拆除青龙桥前重走这段茶马古道。昆明连日阴雨绵绵,让人难下决心。几经商量,26日晚八点上路了。队员中,有香格里拉杂志社的摄影记者,有浙江电视台的摄影师,有茶叶高级工程师,有协会的会长、秘书长,有户外活动俱乐部的组织者……我们日夜兼程,27日下午四时赶到注湾镇,凤庆县茶叶办公室双春华主任已在坝头等候。双主任告诉我们,青龙桥几公里范围内没有人家,没有饮用水,是否今晚住少湾,明天上路。大家已急不可耐,“我们住桥楼,我们住帐篷。”一条拉沙的铁壳船立马载上我们溯流而上。

清乾隆廿六年(1761年),顺宁(凤庆)刘知府亲自督造青龙桥。桥长93.52米,宽3米,离水面15.64米。工匠在两岸绝壁凿牛鼻洞,用16根铁链往返穿于洞中。为保持木板桥面平衡,有32根铁杆兜住桥面14根铁链,桥上另有两根护栏铁链。澜沧江上三座最古老桥梁之一的青龙桥,两岸的桥楼依山而建,设计精美,工艺高超,结构牢固,在当时桥梁建筑上堪称一流,可谓清代顺宁府第一宏伟建筑。桥建成后,常年有兵丁驻守。民国期间,最多时有一个营。解放后,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先后在青龙桥驻守过。

还未进入汛期,澜沧江水面显得较为平静,但从用手扶拖拉机头动力的铁壳船缓慢的行走速度,可感觉水下暗流湍急。可以想象,没有桥,马帮和行人雨季难于渡江。走了七八公里,眼力好的人突然惊叫:“在拆桥了。”我看到石头落入江中,撞击水面激起三四米高的水柱。尝试了几次,船终于停靠在陡峭的江边。桥上的护栏铁链已拆除,桥面上的木板还未撬完。晚来一步,既看不到也走不了这段古道了。没有人关心吃什么住哪里,都忙着拍照,在桥上来回走动,感受铁索的古韵,欣赏古道边的碑文刻字。天渐渐暗下来,相机该休息了,大家才发现吃和睡都成了问题。桥楼已被民工占据,青龙桥两岸又只有羊肠小道,没有一块平地扎营。看看天越来越黑,只好各人找一段较平的路耙平石子扎帐篷。水的问题更大。江南不远处有一股水,但有“此水哑毒”的传说。相传诸葛亮行军至此,前行军士不慎饮水变哑,故刻字立碑警示后人。香格里拉杂志社的李一波盯上了民工剩下的半锅饭,连续提了五次索要过来。双主任用塑料袋把剩饭提了过来。我们每人一碗方便面,面汤泡了剩饭。看我们扎营的地方凹凸不平,民工告诉我们下行两三公里有平整的沙滩。商议后,众人收拾好背囊,打亮头灯,高一脚矮一脚夜行军到了江边。

尽管滩又柔软又平整,我在帐篷里却辗转难眠,桥石激起的水柱一直在心里翻腾。帐篷正面是灯火通明的小湾电站工地,帐篷后是沉寂的青龙桥。过去和未来、昨天和明天在这里交汇、在这里碰撞。二百多年来,一批一批驮着整个滇西南大叶种晒青毛茶、滇红茶和土特产品的马帮,走过青桥,爬上“骡马萎”坡,过松林塘,过金马村,过鲁史,过犀牛,乘筏渡黑惠江,经巍山到下关。毛茶在下关压成心脏型紧茶、茶饼和方茶,继续北上,经沙溪寺登街、丽江进入香格里拉,进入西康和西藏。一部份茶叶加工成沱茶和圆茶运往昆明转运出省。内地的百货,也由马帮源源不断地通过青桥输往滇西南地区,输往缅甸。青龙桥两边的茶马古道,不光走着衣赶着达官贵人、英雄豪杰和历史有名的茶人。护国战争中所向披靡、被孙中山先生称为“护国之神”的赵又新将军一生只走过一次青龙桥,再过青龙桥回故里时已为国捐躯。十九岁考中秀才、曾任护国第五军军长、孙中山护法靖国军第八军军长的叶荃将军多次往返青龙桥,组织一千多临沧子弟参加讨袁护国起义。1913年,又一个一生只走过一次青龙桥的著名翻译罗稷南,为传播进步思想,将八百多万字的世界名著介绍给中国,影响了一代中国人的生活。1944年,抗日远征军千军万马顺鲁史茶马古道跨过青龙桥。顺宁人称藏民“老古宗”。“老古宗”的马帮也跨过青龙桥进入滇西南腹地购茶。1938年,滇红创始人冯绍裘先生、顺宁茶厂第二任厂长吴国英先生、总务主任唐庆阳先生骑马从这条茶马古道经青龙桥到茶厂上任。顺宁茶厂60匹骡马的马帮,驮着云南中国茶叶贸易公司的金马牌红茶、碧鸡牌绿茶往返于青龙桥两侧。50年代初用晒青毛茶赶制的2600斤茶膏也伴随着解放军进入自然条件恶劣的西藏。首任中国茶叶公司云南省公司吉一经理是唯一走过青龙桥的省茶司领导。常年行走在青龙桥上的马帮,骡马拥有量在两千匹以上。我知道,青龙桥是现今云南省澜沧江上保存最古老的铁链桥之一。我陷入矛盾中,我在过去与未来中徘徊。我知道明天一定会到来,但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告别昨天。重走茶马古道,算是礼仪上的道别,算是怀旧情感的寄托,还是寻找支撑未来大厦的过去基石?

当年造桥,请的是剑川师傅。老师傅花了半年时间,调查水文和地质情况。一日早起,他看到一条晨雾平铺在峡谷最狭窄最陡峭的江面上。他下了决心,地点定在这里。打造铁链用了五年时间。在原生岸石上凿牛鼻洞,工钱是一碗碎石一碗碎银。铁链合龙前,老师傅的儿子不慎坠下,一股浓雾宛如一条青龙接走了他。人们都认为,桥建在了龙脉上。青龙桥的名称即源于此。240多年来,青龙桥几十次被毁又几十次重建。嘉靖十九年(1814年),道光廿四年(1844年)两次火毁,知府黄德濂,知县麟德率士民重修复,咸丰七年(1857年)毁于战争。同治十三年(1875年)知府陈泰琨饬士民筹款修复,光绪十三年(1887年)暴风簸荡,铁索一齐断落入江,知府萧凤仪,知县胡政举督饬士民捐资力役重修。民国十四、十九、廿四、三十四年屡经重修,解放后也多次进行修复。现场监督拆桥的一位老人告诉我,青龙桥是文物,省里已落实资金拆除后重建。县里原同意地点在凤庆县城八公里外的文笔塔,后又认为会坏了风水,到现在还没有安置处。老人看我们依依不舍,也为我们重走这段茶马古道的精神所感动,送了我一根锈迹斑斑有1.5公斤重的铁扣。

这是一次令人向往的出行。许多茶友都想参加,因时间衔接不上,只有放弃了。茶友海浪26日晚12点飞到昆明。打开网页,知道我们晚8点已经上路了,遗憾不已。当我们在澜沧江边扎营时,他打来电话,祝我们顺利走完预定的线路。

 

穿越鲁史古道

离开青龙桥,我们跟随过来驮运行装的马帮,沿首明子山弯弯曲曲的古道,体验茶道的艰辛,追寻我们的梦想。乘船前往青龙桥途中,我看过海拔表,江面一千米左右。两面的山峰,海拔都是2400米以上。一上一下,绝对高度2800米。有几段路面,窄得只能单马通行。过去马帮必须备个芒锣,过窄路时边走边敲,提醒对方在路宽的地方打住。窄路相逢,很容易挤下浪花翻滚的澜沧江。澜沧江是干热河谷,有时感觉气透不过来。马帮里传出的歌声,能打破沉闷的空气:

赶起百十匹马帮(哟咳),

驮上百十斤驮子(哎),

翻过(哦)百十个梁子(呀),

换回(哟)百十样货子,

填饱(嗯)干瘪瘪的肚子(呀),

狂欢一阵子(啊)

……

负责摄影的高怡常低着头走路。大家以为他病了,其实他是在古道上寻找着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竟然拣到一枚清代铜钱。他可是高兴了,当年的赶马人丢了钱一定心痛好几天。途中,又拣到一块锈迹斑斑带四方钉的马掌。

李一波的“遭遇”让他怀念终身。在从营地返回青龙桥途中,李一波、茶师夏祥明、协会秘书长张勤民、红色极地户外俱乐部李键和我迷了路。我们在70~90度坡的密林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夏祥明主张往上走,号称“山鬼”的李键主张往下走。我招呼大家不要走散,方向错了也必须在一起,“山鬼”户外活动经验多,跟着他走。事实证明往下走是对的,往上走后时不堪设想。李一波块头大,需求总量也大,回到桥边,肚里的那碗方便面已经不在了。大队人马跟着马帮往前走了,山鬼和高怡到江南补录几个镜头。李一波锻炼少,才转个弯就拉下了。大家还以为他同“山鬼”在一起。他可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爬了三个多小时的坡,饿得不行,手瘫脚软。有个赶牛人过来,说到金马村还要走三四个小时。他快崩溃了,又盯上了放羊小姑娘手里的一瓶用水泡开的玉米。前面遇到一个放羊的男孩,上前乞讨,可惜男孩没携带食物。钱包随马帮往前走了,他连买东西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有人要,手中几万元的相机换饭他也愿意。他几乎瘫倒在牧羊女前。“大哥,你怎么了?”牧羊女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能不能给点吃的?”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张口乞讨,也够难为的。“我有午饭,但怕你吃不下。”端庄清秀的牧羊女把她自己的午饭给了他。玻璃纸包的饭里拌有酸菜煮红豆和三片腌肉。玻璃纸上的饭吃得一颗也没剩下。李一波怀着感激的心情给牧羊女照了十多张照片。他在记地址时,看到小姑娘正用泡开的玉米引喂几个猪娃。山头上有一户独立人家,正好是牧羊女阿美的家。双主任在张罗做饭。又一个小时后,李一波终于摸上来了。“十多年来吃到的最好的一餐饭。”他的讲述引得大家捧腹大笑。“你们碗里怎么没有酸菜煮红豆?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有人从厨房里翻出半碗酸菜煮红豆剩菜,立马被抢个精光。

来到尾巴桥边,赤日炎炎,大家都躲到谷底的树荫下休息,骡马也卸了驮子。再往前走,就是有名的“骡马萎”坡。四点多了,日头还是那么毒辣,可我们不得不上路。那些骡马,仿佛认得“骡马萎”坡的厉害,上驮出发前叫个不停。我们用脚倒写着一个又一个“之”字。坡太陡了,骡马屁股上挨了四五鞭,也就再走四五步。1938年,茶人吴国英先生在这里从马上摔下来,手臂断了,落下终身残疾。爬上坡的马,犹如大病一场,萎靡不振。汗水浸湿了全身,我在艰难地移致力着。马帮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但从历史的角度看,却是一首壮丽的史诗。1639815日一早,徐霞客怀揣一个在凤庆买的月饼,随马帮乘竹筏渡过澜沧江,一步一步地翻越“骡马萎”坡。昨日徐霞客在江南喝了一杯梅姓老人冲泡的甘甜养心的晒青“太华茶”,尽管古道难行,心情还是很好,澜沧江两岸的秀丽景色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白云悠悠天外走,雾海晨光梦中游。”

这条茶马古道,同时也是当时凤庆的省道,开辟于1328年。从县城出来,第一站新村70里,第二站松林塘60里,第三站鲁史街40里,第四站犀牛街50里,第五站蒙化老牛街40里。青石路面上,到处可见磨蚀几百年的马蹄印。有一块青石板上的磨印,竟然深达15公分。经历风风雨雨的茶马古道,充满了危险和恐惧。远古时是豺狼虎豹,其后是兵痞匪夷。凤梧乡匪首龚太九聚众数百,在古道上出没无常。1946315日,巨商宝元通的大队马帮在麻栗坡头被抢,损失惨重。1944年,国民党39师一个连抢却鲁史。1950年初,匪首侯茂祺组织土匪暴乱,四处骚扰茶马古道。3月,军代表钮嵩清从下关出发,运送5000块大洋和5000元(旧币万元)人民币进缅宁、双江收购茶叶,随行负责押运的解放军有一个班。

古道穿过松林塘,我们在这里遇到一位陶姓赶马老人。子女都到外地打工去了,一院房子只守着两老人。我们听到许多马锅头用语:饭碗—莲花,筷子—扳手,饭勺—顺子,柴禾—占杆儿(革),肉—下数,野炊—开稍,盐巴—海沙,姜—热货,老虎—大块,豺狼—柴。马帮中有太多的忌言讳语。渡江时,得将驮子卸下来放到竹筏上,骡马自己游过江。姜同江同音,去拿姜只能说拿热货,说去翻姜就犯了忌。为回避豺狼虎豹,柴禾叫成了占杆儿。谁犯了忌,除受不同程度惩罚外,还要买一只鸡请客。为降低成本,马帮尽量住宿野外。一个赶马人负责五六匹马,排列的驮子正好钻进一个人睡觉。马帮平安归来,山里人会在村头的空地上燃起熊熊大火,敲着锣,吹着笙,弹着响篾,喝着自酿酒,唱着高亢的马帮歌狂欢到深夜才散去。

1938年以前,马帮驮出去的只能晒青毛茶。在捆绑茶包前,要用清水回软茶叶,防止破碎。有较高的水分、河谷的干热和高山的凉爽,茶叶在运输途中继续氧化,最终变成醇香润口的普洱茶。解放前,每年由鲁史茶马古道运出的茶叶(晒青毛茶)不下三万余担。山路狭窄,一匹马只能驮运50公斤散茶。紧压茶的出现,使驮运量提高到70公斤,大大减少了马帮的运输成本。1902年,用临沧晒青毛茶生产的云南沱茶问市了。1916年,以双江勐库原料为主料制作的沱茶出尽风头。永昌祥生产沱茶的原料配方比例为:勐库60%,取其味;凤庆20%,博尚10%,取其香;景谷10%,取其型。一驮沱茶(140斤,70公斤)卖价二两黄金。冯绍裘先生1938年到凤庆后,生产出云南茶史上第一批滇红茶。驮运红茶,一律使用两公分厚木箱。鲁史古道,是那些日子里唯一运输过红茶的茶马古道。

摄影师高怡告诉老人,我们从青龙桥过来,那里已经在拆桥。老马帮呆了一会,眼眶湿润了。

1953年,老茶人黄方文奉命从佛海茶厂工作。他是走版纳、思茅、普洱、景东、南涧、下关这条古道,再转回鲁史古道过来的。1954年,汽车开过澜沧江到达云县。澜沧江西岸茶来。但江外地区(凤庆称澜沧江以北,黑惠江以南整个半岛地区)的运输,还靠马帮、青龙桥和鲁史茶马古道。1985年,漭街渡大桥通车,鲁史茶马古道基本上结束其历史使命。

看着从青龙桥走过来的最后的马帮,看着这帮身着户外酷装的男女,山民们投来束束诧异的眼神。而当年身着洋派服装的冯绍裘先生和坐在滑竿里的娇妻行走在古道上,看惯南来北往行人的山民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松林塘和金马村的马店都改做它用了,我们只好在村公所院里扎帐篷安歇。李一波睡唯一的一张床,他第二天叫苦不迭。身上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被壁虱咬了三十一个包。他风趣地说,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只好请老婆去数了。

翻过2800米高的三台山,下了一个长坡,我们沿着驿道来到半山腰的鲁史街。镇文史办的一个小伙子接待我们。滇缅公路通车前,鲁史是滇缅古道的咽喉重镇。徐霞客在鲁史过的中秋夜。那晚云层厚重,徐霞客思乡不见月,在边远的古镇上啃着月饼流下了泪。1927年,因不满学校守旧教育和反抗旧式婚姻而出走的著名作家艾芜南行,经鲁史、保山等地进入缅甸,写下了《南行记》。我们转了许多豪宅大院,看了戏台和四方街。我被鲁史过去的风姿和繁华折服了。鲁史比不过喜洲,但一百多大户人家,历史上曾比丽江、黑井和寺登街辉煌得多,怪不得被称为凤庆的“小上海”。真所谓“昔日繁华鲁史街,雄商大贾挟货来。”透过落满灰尘的蜘蛛网,当年耗费万金雕刻的门头和金壁彩梁还在顽强地显现自己,还在叙说古道的故事。

汽车已经开到鲁史街头,但广大地区尚未通车,本地的运输还是靠的骡马。29号正好是街天,来赶集的骡马不会少于五百头。茶叶交易也很活跃,买卖的都是晒青毛茶。

我去过临沧茶区十多次,一直有几个问题弄不明白。一是古时为何把顺宁府设在交通不便的凤庆。二是临沧其它县的许多干部出自凤庆,包括省里也有许多出自凤庆的有影响的人物。三是偏僻的临沧竟然走出了一批影响全国政治、文化的人物。走过鲁史茶马古道,我明白了,古道上不光是茶叶等商品在流通,不光是马帮在走,古道两边在人来马往中有了文化的沉淀与积累。在省里,凤庆是外出打工人数最多的一个县。按比例,茶马古道一线走出去的人更多。快到金马村时,我向一个路边田里做活年龄五十岁左右的农民问路。“你们哪来的?”“昆明。”“去哪里?”“金马村。”“来干什么?”“来走路。”问这么多还不告诉我们怎么走。我生气了:“你不愿告诉算了,我们自己走。”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上路来说道:“问路不明傻樵夫。”出言不俗,我们都不敢说话了。看我们不像坏人,他道出了原委,前两年毒犯在青龙桥同武警发生激烈的枪战,他还帮助抓过坏人。他告诉我这里海拔1800多米,我看看手腕上的海拔表,标明是1826米。我傻了,这么偏远地方的农民知道海拔,就是城里人多数也没这个概念。交谈中,感觉他对外面的世界知道得不少。他一直把我们送到金马办事处。

青龙桥即将沉入水底,古道越来越沉寂,但我感觉到茶马古道留下的文化底蕴在不远的将来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更多的色彩。

 

老茶树

离青龙桥南岸不远的小湾镇锦绣村香竹菁生长着一棵四人才能合围的栽培型古茶树。我们马不停蹄,沿着文笔塔边的乡村土路,在夕阳的映照下急速前时。一路上山峦起伏,层林叠嶂,原始森林茫茫苍苍。路边时有清泉潺潺流下。明显的感觉是,澜沧江南岸的水源比北岸充沛。夜里十点左右,我们赶到离香竹菁不远的水库边,找了一块草地扎营。

虽然已入夏,高原的夜里还有几分凉意。我们围在篝火边,听双主任讲凤庆的古茶树。1981年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联合组成了茶树品种资源考察队,在凤山、大寺、郭大寨、德斯里等地进行考察,发现了一批有珍贵研究价值的古茶树。先后发现的古茶树,有琼英大茶树、安石李富帮大茶树、香竹菁大茶树、腰街打虎山大茶树等,其中安石李富帮大茶树被列为省级重点保护文物,琼英大茶树被中科院指名重点保护文物。江外的诗礼、永新、鲁史、新华等乡镇也发现大片野生茶树群落。丰富的茶类种质资源吸引了众多学者和科学家前来考察。先后到过凤庆考察古茶树的,有北京农业展览馆王广志教授,湖南农学院茶叶研究所陈国李教授,云南农业大学张芳赐教授和蔡新教授。考察结果证实,古茶树面积在两万亩以上。

收拾完营地,我们直奔香竹菁大茶树。这棵瑞草生长在农民李文潮家园子地埂边,海拔2210米。2003218日,云南农业大学茶学系蔡新教授亲自测量了茶树。树高10.2米,树幅11.1×11.3米,胸围5.67米。要四个人才能合围。这是一棵栽培型茶树,但品种尚难确定。茶叶高级工程师夏祥明仔细观察了茶叶样本。从性状来看,既不同于茶系中的茶和(C.sinensis)种,又不同于阿萨姆(C.sinensis var.assamica)种。相较之下,叶面光滑平展,手感较硬,叶脉细直,叶背无茸毛。一棵树一年可采摘200公斤干茶。这类茶,本地人称为园埂茶,基本上种植在房前屋后的菜地边。我们3月份考察了普洱、版纳、澜沧的古茶园。这棵栽培型茶树,历史应该是最久远的,是人类最早种植、利用和驯化茶树的活化石。5.67米的胸围,是于今为止所发现的,包括野生、过渡和栽培型在内的最粗的茶树。虽然不是最高的茶树,就胸围来说,世界第一是没有问题的。原凤庆茶厂厂长杨仕宏老人告诉我,园埂茶做红茶发酵特别难掌握。凤庆离北回归线远了点,在澜沧江流域分布的野生和栽培型古茶树中,园埂茶是一个异数。利用有如此久远历史的栽培型种质资源,发展空间是广阔的。

勐库茶叶在外风靡一时,刺激了凤庆的地方官吏。那时人们还不知道勐库后面邦马山住着茶祖宗,但已认识勐库茶的优点。1908年,琦知府委托甘自东负责推广茶叶,从勐库购进1.5吨茶籽在凤山种植。在长期的生产实践活动中,人们在自然杂交变异过程中不断选优汰劣,逐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凤庆高地高香茶。

在香竹菁村,我们又遇到一位李姓老马帮。他双目失明,但耳朵好使。他们四个人赶二十匹马,最北走到下关,最南走到双江勐库。“那时过青龙桥,每次只能走两匹马。二十匹马要过半过时辰。后来加固了,可以起走。”“桥门夜里12点关闭,赶晚了,只能睡在路边。”“桥上的铁链好大哟,一扣可以打把锄头。”“马锅头领有一份文书,过桥查验。”山鬼冲到马锅头家,可惜马锅头不在。没找到过桥文件,却找来一把手工制作的老铜茶壶。雨季冲毁了路,70公斤的驮子只能扛过去,他的眼睛挣瞎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桥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

八十多岁的钮嵩清老人去世了。回到县城,我请来所有的“老茶树”(云南茶界称老茶人为老茶树)座谈。他们是:原临沧地区茶叶局局长张文侯,原凤庆茶厂厂长杨仕宏,原副厂长李钧、黄方文,原书记罗洪泽,原勐海南糯山茶科站技术员汤仁良等。他们的叙说,填补了一段又一段茶叶历史的空白,回顾了一段又一段即将消失的记忆。50年代初在佛海茶厂工作过的黄方文老人,向我详细讲述了1954年前佛海茶厂的状况。多次走过鲁史古道的李钧老有记日记的习惯,对我们重走茶马古道感叹万千,慷慨地送我两本他自己整理的厚厚的资料。我在途中摄到一张40年代“云南中国茶叶贸易公司”的商标照片,将彻底推翻邓时海先生杜撰的印级茶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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